方舟子:我合理怀疑 --《新民周刊》 2012/2/8

方舟子:我合理怀疑

2012年02月08日新民周刊

记者—贺莉丹


我没有在神坛上。因为我一直在讲科学、讲理性,相信我、支持我的人,他们对待我不会像对待一个偶像一样。我也从来不觉得我是“青年偶像”,我特别反感这种称呼。本来我就是一直在打破偶像,本来我就是要跟那些“青年导师”、“人生导师”对着干的,也揭露了那么多“青年偶像”。我不需要神坛。

2012年2月3日,方舟子在北京接受了《新民周刊》记者的独家专访,在两个小时的时间内,畅谈他参与“韩方论战”的过程,他的一些经历与感触,以及他对于他的打假之路的看法。

这位以学术打假闻名的新语丝网站负责人,近来因明确指出韩寒作品“代笔”、“被包装成文学天才”,引发舆论关注。采访当天,因最近频频为此事发声,方舟子的声音略微嘶哑,但语调缓慢温和,神采奕奕。我们也试图还原他的想法。

“如果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是一个中年男人为韩寒代笔,我们为什么不接受?”

《新民周刊》:我看到有人在你微博上留言问,是谁在幕后指使你做这件事情的?

方舟子:这不很好笑吗?谁觉得有谁在幕后指使我,就应该把这个幕后人找出来。

看过整个事件过程的人都知道,我是被动的,可以说是韩寒在背后指使我,我作为一个看客评点了几句,他就硬把我拉进去了。

《新民周刊》:你针对韩寒的这场交战,是否因私而起?

方舟子:我跟韩寒不认识,我一直对他也不感兴趣。在不同的场合常有人问我,打完李开复之后,下一个目标是不是就是韩寒了?但我都不感兴趣。在我看来,韩寒就是一个娱乐明星,我没必要跟他计较,我(之前)基本上没看过他的文章,虽然他的文章在网上传来传去有时传到我这里,包括“韩三篇”什么的,我觉得写得不怎么样,根本就懒得看。这次麦田开始质疑韩寒的时候,很多网友把麦田的文章转给我,我瞄了一眼,觉得太长了。

我开始感兴趣是因为韩寒的应对方式,他用2000万元重金悬赏,赌咒发誓等等。我觉得韩寒这个样子有点气急败坏。麦田是有根有据进行合理的怀疑,你可以说有些分析可能有漏洞、牵强附会、用的材料不够准确,但人家不是在诬陷你,人家是很有根据的,作为一个公众人物、一个作家,面对这种合理质疑,你应该心平气和地给人家一个回应,别有时显得气急败坏。这时我想,是不是韩寒真的被打中要害了?

我这才去看了麦田的文章,我觉得麦田说得有道理,就在微博上发了几条,调侃韩寒的悬赏。当时还有一个认识韩寒的人跟我说,韩寒现在压力很大,不要打他了。我说,这么几条,说了就完了。我就是一个旁观者。没想到当晚韩寒马上写了篇长文《正常文章一篇》攻击我,捏造了一些我根本没说过的话,那我必须要澄清了,就写了篇文章回应。他又写了《人造方舟子》、《孤方请自赏》等文章继续攻击我,说我造谣、断章取义等等,我当然要写文章回应他。

我看了他回应我的这些文章,写得颠三倒四,语无伦次,我感觉这个人是不会写文章的。说韩寒是“少年文学天才”,竟然写出这种水平的文章,而且不是随手写的,他自己都说改了很多次,我觉得奇怪,这种人怎么能当作家?他的名声究竟是怎么来的?他以前的文章是代笔的吗?我将信将疑,才去看他早期的文章。

《新民周刊》:到目前为止,你看过多少韩寒的作品?观感如何?

方舟子:我就是看韩寒前期的作品,看得很慢,仔细推敲。

《三重门》我还没看完,很长,但韩寒前期的那些文章,我从两篇《求医》、《书店》开始看起,他这些文章很正常,文笔很好,很老到,跟他现在写那种回应我的文章完全不一样,反差太大!一个作家的文风可以变,但文笔是不会蜕化的,只会越来越好。

再仔细看一下他前期的文章如《书店》、《求医》、《三重门》,就会觉得,那不可能是一个14岁或者16岁的小孩写的,那种文风就是在模仿钱钟书的,是一个很熟悉钱钟书的人写的。如果一个十几岁的小孩,对钱钟书的书很熟悉、又有一定文学天赋,他有可能做得到;但有一点他是没法模仿的,就是这种人生阅历,还有这种时代烙印,因为他没有经历过那个阶段,除非他是有意要写上世纪70年代的情况,看了很多这方面的资料、向大人了解等等再写上一篇,这有可能。但韩寒不是,他号称他写的是他自己亲身经历的事,但他写的时候不知不觉地把以前的事也写进去了,这就比较奇怪了。还有那种不知不觉体现出来的心态,不是故作老成,就是一种中年男人的心态……

特别是我看了韩寒14 岁写的《书店(一)》以后,我觉得这绝对不可能是他自己写的,肯定是有一个中年男人代笔的,写完以后用韩寒的名义发表,因为他爸以前用过一个笔名就叫“韩寒”。

就目前韩寒早期的文章即两篇《书店》、《求医》,可以反映出,这个写作者是一个中年男人,经历过上世纪六七十年代、80年代,体弱多病,有一定的文学创作水平,有一定的文史知识……这都符合他爸的特征。现在可以肯定的就是,韩寒这些早期的作品不是他写的,是代笔的。但我不能肯定代笔的就是他爸,说不定背后还有高人。

《新民周刊》:目前看来,这些似乎都是你的推论。因为一个僵局是,对于文学创作来说,代笔是很难证实也很难自证的。

方舟子:但如果所有的证据都指向是一个中年男人为韩寒代笔,我们为什么不接受这个结论?为什么要说是一个14岁或16岁的小孩在模仿一个中年男人?这种人生阅历是模仿不出来的。

《新民周刊》:现在争议最多的是,这次的论战并不发生在你擅长的科学领域,而是在纯文学领域。韩寒就认为,很多人不理解文学的虚构、夸张的成分,如果按照科学的角度研究文学,很多作品都是假的,他说,“如果一个作者写散文的当天外面在下雨,而他写的是晴天,难道就意味着这个作者作假吗?”

方舟子:你把下雨想象成晴天,可能是为了配合文章的某种情绪,你可以有合理的想象,这无所谓,我不会因此说你是作假。

但比方《求医》中描写看病的那个情况,他爸和他都一直在说这写的就是1999年1月韩寒到上海一家大医院看疥疮的经历,为了证实确实如此,他们把病历贴出来了。韩寒也一直强调,这是他真实的经历。但这恰恰证明了他不是在写那次求医的经历。他可以说文学有想象,可他为什么想象成了他去的是一家上世纪70年代的那种小医院?为什么他讽刺的不是上世纪90年代末大医院的种种弊端,给人的感觉是讽刺的是上世纪70年代那种小医院的弊端?这就很奇怪了。你可以有想象,可能你的想象也有一些夸张的地方,但你不能夸张到穿越时代,穿越到二三十年前去了。也许有一两点你解释得通,但这十几处的疑点,为什么都指向了同一个结论?这就很难说清楚。我是觉得这篇文章可能早就写好了,韩寒得了疥疮,痒的症状有点像,《求医》也是写痒,就给安了一个由头。

前期我只是打个基础,列出对韩寒写作能力、创作过程的质疑,让大家产生怀疑其中有作弊的可能。所以我写了一篇质疑他写作能力的《“天才”韩寒的文史水平》,一般来说,能写出像两篇《书店》、《求医》这种文章的人,作文、语文应该很好才对,但当时韩寒的语文居然经常不及格;另外,我也指出韩寒的一些代表作在创作过程中描述的自相矛盾之处,以及他本人前后的描述、他和他爸或其他当事人的描述自相矛盾之处。

第二阶段,我继续分析韩寒的作品,基本上就可以肯定不是他写的。这个阶段我还没有完成,我后面还要分析他的作品、视频、访谈,这也很能说明问题。一看他的视频就觉得,他说的话,完全不像是一个文学天才或一个很有思想的人说出来的话。包括在他以前多次的访谈中,他一再回避谈他的著作,一问三不知,这完全不像一个作家,作家是很喜欢谈自己的作品的。你看他的访谈视频,他说话很流利,表达很好,但这只限于谈到他感兴趣的赛车、女人,一谈起文学,他就一问三不知。

“我是合理怀疑,想改变旁观者的看法”

《新民周刊》:你明确指出韩寒作品“代笔”、“被包装成文学天才”,但最近韩寒已经整理了他从1997年至2000年的1000页手稿、通信等资料,这难道不是最有说服力的证据?

方舟子:看什么样的手稿了。我不怀疑韩寒有手稿,即使是有人代笔,当时他要投稿,肯定也要抄一遍。他现在拿出来的这个手稿,给人的感觉就是一个抄稿,他说他的手稿极为干净,确实也是。他摆出了他坐在手稿上的那张照片,我放大了看,他的手稿几乎没有改动。

真正能够证明创作的,是那种能看见创作过程的底稿,上面会有很多批改,笔迹都是你的,这才能够说明问题。就像海岩证明他小说是自己写的一样,海岩拿出的底稿上改得乱七八糟。韩寒现在拿出来是一个表明自己创作结果的手稿,我看不到他的创作过程,我怎么相信,这是他抄来的,还是真如他所说的他有一种很高超的特殊的写作方式、可以基本一字不改地写作呢?他现在拿出的这个手稿证明不了是他写的,什么问题都说明不了,他去做公证有什么用呢?没用的。

《新民周刊》:可能很多人会觉得,这依然是你的一种猜测。

方舟子:不是。这不是一个主观的想法,这是一个合理的解释。

如果韩寒拿出的是一个有很多涂改的能看出他的创作过程的手稿,我无话可说。但他现在拿出的是一个很干净的手稿,他现在也说他写作一次定型,这本来就不符合创作的规律,长篇小说没有这么写的,我为什么要相信这的确是你的创作稿呢?

《新民周刊》:你曾是当年高考福建省语文单科状元,比照你中学时代的经验,你认为这不太可能?

方舟子:当然。我当时写诗,也写散文,文笔有时也会去模仿,比如模仿鲁迅的文笔,但那种生活的经验、人生的阅历是模仿不来的。我写文章也不会一次成型,我没写过长篇小说,我写的都是比较短的文章,也都还要反复改。当然有些人可能写作习惯不一样,写短篇时打好了腹稿就这么写下来。但写长篇小说总归是要改的,哪里有一气呵成写成的长篇小说?只要有一点写作经验的人就知道,这是不可能的。这哪是写长篇小说,抄长篇小说还差不多。

像有很多这样不合常理的地方,当然我们就可以怀疑那不是他写的。

《新民周刊》:韩寒在他的博客中说,“方舟子先生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我少年的两篇文章是他人写的”,“全部都是主观臆断,让人无奈”。

方舟子:如果是主观臆断,我就不做这些分析了,我直接就说他这是抄的,就是别人给他写的。我现在把材料一条条拿出来,跟他摆事实、讲道理,这怎么叫主观臆断?韩寒可以不同意我的道理,但他不能说我是主观臆断。

《新民周刊》:今天依然会有人说,你掌握的都是间接证据而不是直接证据。

方舟子:间接证据是能够说明问题的。

《新民周刊》:刚刚你也用了很多猜测和推断之类的词语。

方舟子:如果说这些证据只有那么一两条,就很弱。但如果我的证据有非常多条,而且不同的几篇文章也都是这样子,并且同时指向一个结论,那么这个证据就非常强了。

不是说搞科研的才这样,实际上你做文本分析也是这样,甚至你破案、司法定罪,也都是这样。司法要定个罪,不需要有直接证据,如果说有很多间接证据都同时指向一个结论,是可以定罪的。你说要有直接证据,这很难。即使是代笔者出来说,人家也可以否认,你怎么证明就是这个代笔者代笔的?

但我们有很多间接证据能够证明,确实这个小孩是写不出来的。就像有个小学生作文一直很糟糕,突然有一天拿出了一篇写得非常好的、能达到发表标准的文章交上去了,老师能不能判断他这篇作文就是抄来的或者别人替他写的?所以并不是说,我们通过这种间接分析,不能得出一个肯定的结论。

其实古今中外都这样做了。比方,有人怀疑莎士比亚那些作品不是他写的,也是去分析文本;《红楼梦》后四十回究竟是谁写的,很多学者也是通过这种文本分析……所以你不能说,我是在用科学的东西来看文学。

《新民周刊》:韩寒认为,学术分析文学作品的先河绝对不能开。否则任何作家都会被怀疑是代笔。

方舟子:这不是我的首创。文学研究、历史研究,也是通过这种逻辑分析、文本分析的方法来做的。以前大家都这么做,现在也有很多人这么做,甚至有计算机的软件专门从事这方面分析。

为什么作家会人人自危?我也是作家,我怎么就不“自危”?就因为他们身上没有那么多疑点。这么多疑点集中在一个人身上的,是很罕见的。如果有哪个作家也像韩寒一样作品有那么多的疑点的话,那当然别人也会怀疑是不是他自己写的了。

《新民周刊》:你觉得你目前对韩寒作品做的分析,是合理怀疑吗?

方舟子:那当然!

《新民周刊》:但韩寒认为,你对他“不是质疑,是诬陷”。质疑与诬陷,你认为你把握了这个边界吗?

方舟子:我哪条诬陷他了?!如果说材料是我捏造出来的,那才叫诬陷!我举出的材料都是公开可查的,是韩寒自己的作品或者他自己说的话、公开的报道等,我没有编材料,我只是根据这些材料,进行了合理的分析与推断。韩寒如果觉得我哪条分析错了,可以跟我辩驳,我欢迎他这么做,这是消除别人怀疑的一个做法。而他没有啊,他随便挑出一条或是把别人说的话安在我头上。

现在怀疑他的人太多,不止我一个,当然里面有些人写得很不严谨甚至有点可笑,他不能找其中比较可笑的嘲笑一番,给大家的感觉好像是,我对他的质疑都那样可笑。

《新民周刊》:分析推理上,你觉得你是在“有罪推定”吗?萧瀚最近就将此事评价为“转基因文革”。

方舟子:哈哈,这是极为可笑的!这不是叫“有罪推定”,因为我刚开始去关注此事的时候,是将信将疑的。我在看了后才知道,这就是别人代笔的。现在我已经认定韩寒就是有人代笔了。我之所以要一条一条地分析下来,是想改变旁观者的看法。

至于萧瀚的观点,现在有些文章很可笑,连“私权”的概念都搞错了,说是否代笔是属于“私权”的范围,所以你不能去质疑,这很可笑。

《新民周刊》:韩寒说,“方舟子的这个行为其实就是‘文革’里康生的行为……他并不是质疑,完全是想让你这个作家在人格上破产”,你怎么看?

方舟子:这就是在“扣帽子”,没用!我做的事情跟“文革”中康生的行为,有什么可比性?我手上又没有掌握任何的权力,我是很正当地作为一个不掌握任何公权力的普通公民,进行合理质疑,他怎么把我说成是搞“文革”迫害了?他这种说法才是像“文革”的说法,不顾事实,给我“扣帽子”。我根据的都是公开的资料,可以做一个逻辑推导,很多人都接受我的结论。韩寒认不认,那是另外一回事。

“如果‘青年偶像’造假,危害更大”

《新民周刊》:你怎么评价韩寒?

方舟子:我首先是看他早期的作品,对韩寒其他阶段的创作还没有关注,反正我是看不出他有“文学天才”,他的“文学天才”是被包装起来的,那些作品不是他写的,包括《三重门》的文学水平是比较差的,之所以会发表,引起那么大的轰动,卖出了几百万册,就是大家以为那是一个16岁的“文学天才”写的。如果这是假的,那就是很大的一个骗局、一个欺诈行为,连买书的读者都受骗了。

但韩寒当年也还没成年,我觉得这主要是包装者的责任。这还涉及到新概念作文大赛的问题,如果其中存在作弊行为,包括那些评委、编辑,其实也都有责任。

《新民周刊》:你觉得你对韩寒的这个评价理性、客观吗?

方舟子:这是我现在能够看到的、能够做出来的结论。

前几天他还在吹他彻夜阅读《管锥编》、《二十四史》。笑话!《二十四史》那么厚,《管锥编》我相信他一页都看不进去。有哪个十几岁的人读《管锥编》的?中文系的研究生都未必读得懂!《管锥编》我翻过,是纯考据的,都用文言文写的,特别枯燥,如果对文史方面没有极大兴趣,是读不下去的,我古文非常好,我也读不下去,只能是翻翻,挑些自己感兴趣的话题看一下。现在韩寒自己也说他不是“文学天才”,他退了一步。

《新民周刊》:你有没有想过,如果你现在质疑的是其他人,绝对不可能引起像今天这样的轰动,就因为你质疑的是韩寒,一个80后的“时代图腾”?

方舟子:当然。为什么会引起这么大的关注?也是因为韩寒的影响力大,粉丝多,在媒体圈口碑也不错,他也是“青年领袖”、“青年偶像”,但这样的人物才更值得我们去关注,因为如果他们造假,危害会更大。

很偶然,我过去的这一年多来,在微博上揭露的都是这样的人,从更早的唐骏、李开复、罗永浩到现在的韩寒,都是属于这种“青年偶像”、“青年导师”式的人物,但我都碰上了,我根本没有什么计划要把这些人全部搞掉。这也说明这些人容易出问题,都是包装起来的。

《新民周刊》:你与韩寒的论战从今年1月18日至今,你怎么评价你与韩寒论战的意义?

方舟子:我就是要还原一个所谓“文学天才”的真相,还原一个所谓“青年偶像”、“青年导师”的真相。因为韩寒这个“青年偶像”、“青年导师”的形象首先是建立在“文学天才”的基础上的,之前认为他很有知识但又不读书,他也一直在说他不读书,连四大名著都不读,但看他早期的那些文章,给人的感觉他很有知识,又有一定的思想。我就是想把韩寒这个神话打破。

《新民周刊》:但韩寒说,他不是神坛里的人物,他自喻“山中无老虎,猴子称霸王”。

方舟子:韩寒可以谦虚,但实际上情况就是,他粉丝非常多,崇拜他的人很多,不止是80后、90后,还有好多是知识分子、文化人、媒体人吹捧他,说他是“当代鲁迅”、“鲁迅的转世灵童”等等。对韩寒一开始就是往这方面包装的。

《新民周刊》:支持韩寒的人说,你这些做法是“鸡蛋里挑骨头”,充分表明了“借名上位”这一成语的真谛。你怎么看?

方舟子:如果韩寒真的完全是包装出来的,他根本不是“文学天才”,我觉得这是一个很大的事,并不是“鸡蛋里挑骨头”。我要还原韩寒,当然要从各个方面入手,也要有对细节的推敲等等。

《新民周刊》:最近一次受访中,韩寒说你是“公报私仇,私欲膨胀”,“欲加之罪,何患无辞”,他说你有教主心态,“很享受搞臭别人的权力”,你怎么看?

方舟子:如果我享受到这种“权力”,我不会做这么艰苦的工作了。如果我是教主,我就说那是抄的或者说别人给他写的,就完了。我为什么要做这种论证的工作?为什么去读这些我其实很不喜欢的文章?我是把它们作为学术研究,一篇一篇地花这么多的时间来分析?我希望大家改变看法。我跟大家的地位是平等的,如果大家比较相信我,那是因为我以前的这些工作让我在这些方面有了一定的信用。

《新民周刊》:你在微博上拥有200多万粉丝,难道不是一种话语权吗?

方舟子:这也算是一个话语权,但我的粉丝并不算是很多,跟韩寒的没法比。包括路金波有230多万粉丝,比我还多,路金波还怪我粉丝太多,这不很可笑吗?!更何况我微博的很多粉丝实际上就是为了骂我然后加我的,只要我登一篇微博,几秒钟内哗啦哗啦十几篇跟帖都是在骂,明显是韩寒的粉丝。

说我要“搞臭韩寒”,这极为可笑!我以前跟韩寒不认识,也没有任何私怨,我搞臭他干什么?我就是因为读了他的文章以后,发现里面存在很大的问题。如果我发现这个问题真的存在,韩寒所谓“文学天才”就是假的,他就是被包装起来的,这不是很大一个笑话吗?!十几年了,大家都以为韩寒是一个“文学天才”,那么多人被蒙蔽了,特别是青少年都以韩寒为偶像,他们都被欺骗了,那值不值得把韩寒给还原?我抱着这种目的和心态。

《新民周刊》:这个事情发生后,你希望韩寒有怎样的反应?

方舟子:我希望韩寒能够对我指出的这些疑点一一地进行反驳、澄清、解释,而不要挑出那么一两条出来说说——这是他必须要做的一步。他如果现在做不了,我想他可能永远也做不了,当然我们会认为他就是有问题的。

“我不会道歉”

《新民周刊》:韩寒准备提起这起名誉侵权案,但你说你不会出庭,很多网友质疑你是因为“没有底气”。你怎么看?

方舟子:不是因为我没有底气,我的习惯就是那样。韩寒这个官司不新鲜,我都被告了十几次了,索赔更高的、200万元的也有,但我从来都不出庭,法律给我的权利就是我可以不出庭,我只要找一个代理人、律师去帮我出庭应诉就可以了。

我也不认为法庭是来辩论这种问题的场所,法院实际上也没有能力来鉴定这些文章是韩寒写的还是有人代笔的。所以我觉得打这个官司根本就没有意义,我也不愿把精力花在这个上面。另外,出庭还涉及到一个安全问题,我跑到上海去出庭,还有一个安全的顾虑。

我底气很足,如果韩寒愿意,他可以跟我面对面对质,我希望是一个公开的场合,有全程录像、媒体记者在场,韩寒不能带着亲友团来替他回答问题,我只愿意面对面地跟他单独对质、辩论、交流,他也可以把他1000多页的手稿等所有材料带过来让我看。但像这种场合,他就不愿意。我刚刚也接到短信,(据说)韩寒不愿意。他只是口头上表示,根本就不敢。

《新民周刊》:你看重这起官司的结果吗?

方舟子:我不看重。我以前那十几起官司,有输有赢,而且有个规律,凡是原告在他所在地告我的官司,我都输了。输了就输了,对我又不会有影响。如果这次的官司也输了,我也无所谓,让我赔就赔,现在网上一大堆人都说如果法院判我输了要替我赔偿。

《新民周刊》:那如果韩寒胜诉,法院要你道歉呢?

方舟子:我不会道歉。包括以前十几起官司判我输了的,我从来都不道歉。法庭也不会强迫你道歉,它采取的办法就是你如果不登道歉声明,就把判决书拿到报纸上登一下,再找你要钱。

你必须要承认自己错了才去道歉。但目前来说,我看不出我错在哪。我反而认为,应该道歉的是韩寒,他如果能够意识到错误、能有反省,他就应该道歉,至少他要为他小时候犯下的错误道个歉。

《新民周刊》:这样有人会说你蔑视法律。

方舟子:这跟蔑视法律没有关系,这都是法律允许的。我看到一些极为可笑的文章说我不出庭是蔑视法庭,中国哪条法律规定说民事案的被告必须要出庭?根本没有。

《新民周刊》:你觉得你的这些做法,究竟是否侵犯了韩寒的名誉权?

方舟子:没有侵犯。首先,我没有主观的恶意,并不是想要搞臭韩寒。其次,我没有捏造事实,我的根据都是有据可查的,韩寒可以不同意我的分析、我的结论,但他不能说我捏造事实。还有,我没有使用侮辱人格的语言,我都是在心平气和地摆事实、讲道理,反倒是韩寒和他的团队不停地在对我进行人身攻击、采取侮辱人格的语言,我完全可以反诉韩寒损害名誉权,但这必须由我的律师来决定,现在我们还没有商量,因为我们根本不把这个放在心上。

“如果认为我偏执,只能说明这个社会不正常”

《新民周刊》:现在有人问,你是不是由于经济利益驱动才去打假,你怎么看?

方舟子:我没有什么经济利益驱动。我现在又不靠这个打假来生活,我是靠写书、版税、稿费来生活的。我也并没有像王海一样搞一个打假公司,以此赚钱。

《新民周刊》:一些评论指出,你打假的一个特点是,在批判时多不会肯定对方的优点。你如何看待你的这种打假方式?

方舟子:我为什么要去肯定对方的优点?我又不是要表扬他!我是发现他的缺点,要去挖他。

我为什么要去表扬韩寒?真奇怪!我现在只是看出了问题,在追问、解决问题,我不是在全面评价韩寒,不是给他盖棺论定,优点、缺点要全谈到。

当然有时我也会表扬一下对方,比如我最近还表扬李开复,说李开复毕竟跟唐骏不一样,人家是在三大IT公司当到高管的,这本身就是一笔可以用来写书的财富。

《新民周刊》:到目前为止,你自认对于韩寒的宣战,有一些你的个人性格因素在内吗?有人说,你“追打”韩寒,跟你偏执的性格有关系,你怎么看?

方舟子:这怎么叫偏执呢?我现在发现了问题,而且觉得这个问题很大,韩寒的“少年天才”是包装出来的,是假的,所以我要追究下去,我希望更多的人能了解到这个事实真相,这叫偏执吗?我觉得这是很正常的做法。

我为什么要放过韩寒?他既不道歉,又不认错,还有那么多人拼命攻击我,至少从要争取大家(信任)的这个角度来说,我也要一直做下去。如果认为我这样叫做偏执,认为我这样不正常,那只能说明这个社会不正常。

《新民周刊》:你觉得在“打假”这个问题上,你有“选择性打假”或“双重标准”吗?比如,有人提到去年爆发的你夫人的论文涉嫌抄袭事件,当时你的反应不是像现在这样穷追猛打。

方舟子:我是一个个人,我不可能打遍所有的假,当然必须要选择性地打假了。这有什么奇怪呢?有的打假我认为是严重、典型的,还有一些是被我碰上的,我觉得有兴趣。像韩寒这次,我觉得这是比较严重的,影响比较恶劣,当然要去打咯!

我打假一直用的是一个标准,哪里有“双重标准”?!他们一直在说我妻子的论文事件,我都解释过好多次了,因为那根本不是剽窃,只能说是引用不规范,按现在的标准当然是不行了,但是在2000年,大家都是那么写论文的。

《新民周刊》:在你看来,公众人物应该如何面对质疑?如果今天有对你的质疑,你怎么应对?

方舟子:我也一直在面对质疑,十几年来,太多了。要看是什么样的质疑。如果是有根有据的质疑,应该有根有据地反驳。如果是无理取闹、胡搅蛮缠的,当然你可以不理或者反击回去。但合理的质疑,是值得认真对待的。

我对韩寒的质疑就是合理的质疑,包括麦田对韩寒的质疑也是。这是根据可靠的材料进行了逻辑的分析、合理的推断。你可以不认同,但不可以蔑视,也不能完全认为这是对你的构陷。韩寒就是应该一一反驳、解释清楚。解释不清楚,大家就都会怀疑他。

《新民周刊》:有人说,你在打假的生涯中,一直属于起诉、质证、宣判的全能型选手。韩寒说,你是不败的,“就算全世界只有你一个人,你也要宣布自己胜利,对手大败”。你自己怎么看?

方舟子:如果我要是这样,我还做这些工作干嘛?我干嘛一篇一篇地写文章?我宣布结果,就完了。我现在做的工作最多算是一个举证的工作,争取更多的人相信我,我手上没有任何权力,我自己宣布自己胜利了,根本没用!

《新民周刊》:你认为你需要对你个人的话语权进行自律吗?

方舟子:当然。所以我很谨慎。在这些所谓粉丝很多的公众人物当中,估计我是最谨慎的。

《新民周刊》:你觉得你自己在神坛上吗?

方舟子:我没有在神坛上。因为我一直在讲科学、讲理性,相信我、支持我的人,他们对待我不会像对待一个偶像一样。我也从来不觉得我是“青年偶像”,我特别反感这种称呼。本来我就是一直在打破偶像,本来我就是要跟那些“青年导师”、“人生导师”对着干的,也揭露了那么多“青年偶像”。我不需要神坛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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