关于韩寒:一个60后对80后说的话 - - 作者: 倍 魄 2012/4/5

 
  方韩之争以来,人们看到了各色人等不同角色的表现与表演。在我看来,这个事件最大的意义在于,在这个“懒得争论”的我们可以称之为犬儒的时代,人们终于为了各自的信念和价值观而争吵起来。这可真不容易,说明这个现世还是人对沟通和交流抱有希望,还是有人愿意为不能带来物质利益的事情花费时间和精力。
  但认真看看,我们会发现,愿意花时间认真讨论这个事件的人,大多在倒韩的一方。肖鹰教授撰写了长文,还在清华开讲座,专门论述了韩寒现象与反智主义的关系,身在海外的学者赵鼎新、薛涌、石毓智等人从各自专业的角度解读“韩寒”,国内学者崔卫平、张放等也著文并参与到争论之中。相反,正如我在《关于“方韩之争”的恩怨与梳理》一文在说过,真正的理性的“挺韩”几乎是没有的,《南方周末》的报道《差生韩寒》不过是用一份人物特稿曲线背书,易中天写的长文不过是打圆场,李海鹏的《支持一个非我族类》诉诸的是议论加抒情。可以看出,“方”与“韩”的对峙基本就是“理智”VS“情感”,至于对方舟子本人的各种攻击,我也说过,那是转移视线与私人恩怨,“倒方”无关“挺韩”。
  把“倒韩”方这些理性的声音一概斥为文革式的围殴和人性的不善良,是苍白的欺人与自欺。我在上一篇文章《韩寒:一个犬儒者的困境》中提到了犬儒主义,把方韩之争看成理想-理性主义与世俗-犬儒主义的对垒,是大致准确的。倒韩的一方在寻求真相、探讨原因并声明这种努力意义重大,“挺韩”者却并不参与到讨论中,要么认为这种探寻无意义或者有病,要么径直宣布这是道德败坏、不善良或者丧心病狂。
  看了敏娟的《为什么我们轻易能懂的韩寒,他们却不懂》,我想值得对这些普遍存在的对“韩寒”的朴素情感作出真诚的回应。
  我是1968年生人,1975年小学一年级,有过批林批孔评水浒“水浒这部书好就好在投降派”的记忆。1989年恰大学毕业,与方舟子大致是同届。可以说,我这个年龄或者更大一些如李其纲、韩仁均这个年龄的人,见证过中国从文革时代到如今这个物欲时代的巨大变迁。这种变迁是人类历史独一无二的。不同于东欧和前苏联,不同于他们在马克思主义之前的资本主义启蒙和基督教文明的底色,中国是一个真正有着封建传统和东方文明的大国,从鸦片战争到现在,激进革命和运动的折腾与断裂,几乎让这个文明面临失语症。所以,请允许我强调代沟,强调在这个巨变背景下,时代精神的蜕变。也请允许我把话说得尖锐一些。
  敏娟的观点在80后中应当有一些代表性,《为什么》一文对60后70后显示了一种无知的优越感,断言“(我们)这一代人的读书启蒙应该是优于文化匮乏的六七十年代”。而我恰恰要说,这种观点的无知就在于以为中国社会晚近的变化,物质丰度的增加与精神丰厚的变化是正相关的。而中国的现实却恰恰是物质在进步,精神在退化。
  在我上小学的时候,学校有科技小组、航模小组,哥哥的中学有地震小组。我们的小学读物没有《童话大王》“圣斗士”更没有“柯南”,那个时代的偶像是陈景润,期刊看的《我们爱科学》《少年科技》《少年科学画报》,上中学的时候“文学热”,像王蒙、冯骥才、蒋子龙这样的作家是真正受到全社会的景仰的。那个时候,个体户刚刚冒头,没有官商和富豪,人们崇尚的是作家这样的精神富翁。每一个有志向的学生都觉得自己对中国的未来负有责任。可笑吧?但这就是我这个年代的精神面貌,我们在中学时可以踢球到天黑,甚至在路灯下踢球。那时不提素质教育,那是因为教育本身还没有变态到今天这样的地步。上大学的时候,教授们会在课堂上痛斥社会上的“官倒”和“不正之风”,即使这个教授是像方励之那样研究物理学的。呵呵,我们是经历过八九的,仅凭这一点,就可以让后来的中国大学生感到自卑。
  1989年是一个不必回避、不可否认的分水岭。中国知识分子的科学主义、理想主义、理性主义和救世主义情结由此断裂,中国社会开始在实用主义、世俗主义、物质主义的道路上狂奔,知识分子变成了犬儒、智囊、文化明星或者帮闲。当然,知识分子也走向了专业主义,物理学家不再那么关心政治,政治学和社会学家也与政治保持了距离。
  所以,80后90后,如果你们肯读书肯思考,肯了解中国人的精神历史,你们在精神层面上的优越感就会荡然无存。
  许知远在他的学生时代写过《那些忧伤的年轻人》,嘲笑过1980年代,那个白衣飘飘的年代的苍白的诗意。在许知远的嘲笑之后,这个时代真心滑向了犬儒主义,所幸的是,许知远本人却是接过了理性主义的火炬。身为70后的许知远没有和这个时代一起堕落,他针对韩寒现象写了《庸众的胜利》,远在方韩之争开始之前。而方舟子的行为和个性,如果放在他的学生时代的科学主义和理想主义文化背景,就成了顺理成章的事情。
  所以,敏娟同学,请不要说我们不懂韩寒,更不要把韩寒这个人看成高山大海。就是那些真正作者“破朔迷离”的韩寒杂文,也不过浅若小溪,更何况这浅流小溪还包含了很多尘碴。当然,你有权利宣布自己就喜欢小溪,这也并不怪你。因为这个时代的明星教授甚至比博客韩寒还要浅陋,更加虚张声势,拿腔拿调。相比于他们,你更喜欢博客韩寒还是有眼光的。
  敏娟同学把韩寒看成现实版的励志成功学,在这个不读书只读权谋术和成功学的现世,韩寒的成功确实登峰造极,他不仅是物质和时尚的偶像,甚至他还表现了社会责任感,这当然是不可企及的天神了。
  这就是视角和价值观的差异。按照现世社会的价值观,成功就意味有钱有地位,如果再做些慈善、再批评一下政府,那就升格为良知和品位化身,成了真正的贵族和偶像。从这个角度来看,质疑韩寒简直就是作恶,就是与社会良知作对。
  那就说说我们为什么质疑韩寒。
  首先,是韩寒本身所塑造的奇迹露出了马脚,随着麦田喊出“人造韩寒”到方舟子断言韩寒有代笔,越来越多的事实被挖掘出来。这本身不是一次论战,因为根本没有论辩的对手,这是一次对真相的追寻,没有利益关联互不认识的质疑者在理性地证明一个13年的谜题。证明过程中的一些急迫和错误都难免,重要的是这种质疑所反映的对社会理性的重拾,它的本质是一种科学精神。
  看看那些“挺韩”的名人,他们没有一个懂得科学精神,没有一个有科学思维的素养,他们唯一擅长的就是抒情和议论。这倒是中国古代文人的传统。尽管有方舟子和科学松鼠会这样的民间组织在致力于科普,但是,从89年之后,这个国家的科学主义精神脉络就彻底被切断了。《当彩色的声音尝起来是甜的》,瞧这书名起的,多么扭捏和媚俗,就像电视上的于美人丹。把科普和小清新混合在一起,这个时代真是病得不轻。
  科学和知识是不一样的,就像敏娟同学罗列了一些张爱玲金庸呼啸山庄和老人与海,用读小说来直证文学情怀。同样,这个现世的误区以为看看霍金,了解一下夸克超弦虫洞,就算了解了科学。
  而我要说,这个浮躁的现世早就从价值观上背叛了文学情怀和科学精神,它离科学精神尤其遥远。科学精神首当其冲就是要求真,就是要有质疑的精神。中华文明对人类数学和自然科学的贡献可视为零。古希腊发现了几何学和逻辑学的时候,我们的先人给出的是兵法和三十六计。毕达哥拉斯定理我们叫勾股定理,或者重点强调“祖率”的精确和领先,真是自欺欺人的可以。诚实一点会死吗?从古以来,我们的思维定式就是反科学的,讲实用,讲善和仁,不讲真。几何学那种对绝对精确的崇尚和追求,在我们这里是被之乎者也一略而过的。柏拉图给一个问他几何学有什么用的学生几枚钱币以示羞辱,而我们的寓言“郑人买履”嘲笑的却可能是一个古代的几何学爱好者。
  所以,当陈景润给出了毫无用处的哥德巴赫猜想的陈氏定理证明,并且因此在社会上掀起崇敬的骚动时,这个古老国家终于向科学精神挪了那么一小步。但现在的孩子包括那些台上的公知,有多少人听说或了解陈景润的所作呢?
  因此,即使韩寒的真相没有任何“用处”,仅凭对真相的洁癖,也是一种难得的科学精神。
  其次需要注意到,大部分质疑韩寒的人此前是不读“韩寒的小说”的。就像冯唐所言,那些小说与文学无关,没有达到文学的金钱。韩寒的博客也并不深刻,只是抖机灵讲段子,对流行文化投其所好。这倒不是不容许流行文化。在犬儒主义成为知识分子精神之时,流行文化其实比科学精神和人文主义更加理直气壮、横行无忌。对韩寒现象的清算,正是对指鹿为马的不容许。
  流行文化可以大行其道,于丹、当年明月可以大赚其钱,在市场经济的逻辑下,这既公平又道德。但这个社会还是要有一个价值判断系统,在这个系统判断中,欺世盗名者历来都有,但指鹿为马则并不多见。韩寒现象的过分之处,就在于公知们的指鹿为马。欺世盗名是自作恶,而指鹿为马却是助纣为虐的作恶。思想世界和文学世界尽管小众和寡,但毕竟可以自清自高,与流行文化并行不悖。但知识分子的指鹿为马和沉默不语,却让这个现世行将滑向彻底的堕落,这是冯唐和韩寒的质疑者们所无法容忍的。
  读到这里,敏娟同学是否明白,我们不是不宽容韩寒这个人,而是对韩寒现象,在宽容之中已无可宽容。韩寒在流行文化的潮头高呼“谁也别装逼”,没错,在这个掺杂着御用作协的文学世界和充斥着文化明星的思想世界,“文学”和“思想”看似都各长着一张装逼的脸。海外学者薛涌的博客自称“反智的书生”,也是出于对这两张装逼的脸的深深的厌恶。
  但是(又是但是),这个现世还是有人认为文学可以是真诚的,思想可以是严肃的。在流行文化的旁边,有人愿意确认人类的智慧和灵魂之美,愿意与流行文化保持距离,他们有自己关于优雅生活的标准。他们不屑于机场书店里的励志书和成功学,更对电视里反复演绎的宫廷权谋大戏嗤之以鼻。所以,他们不能容忍那些自称有文化使命感的媒体和公知,把韩寒立为思想和文化的精英,即使韩寒是真货也不行!
  方韩之争的另一个好处,是终于捅破了这层窗纸:在流行文化的普遍受众之外,中国的文学界和思想界是弊败不堪的,韩寒的胜利与这样的弊败相关。但正如冯唐所说,识得文学和思想金钱的人并没有死绝,或许在这个浮夸的世界,知耻者总是谨慎开口,但当有人指鹿为马欺人太甚时,打破沉默则是知耻而后勇。
  世无英雄,竖子成名。韩寒不是中国人的骄傲,韩寒现象比张铁生的故事还要丢人。张铁生不过是反映了政治的疯狂,韩寒现象反映的则是一个民族精神上的崩溃和堕落。
  这是我们的现状。如果你们认为自己无需对现状承担责任,大可以继续歌舞升平傲视群逼。如果你们认同我们生活在一个群族一个社会,认为自己还可以改变一些什么,请知耻。我们或许可以为一个共同的文化挽回一些尊严。这是一个60后对80后90后说的话。
  
              2012/4/5
 
 
 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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好文!
给力!
感动!
本人六七年生人,理科出身,毕业时赶上八九学潮,对倍魄的文章深有同感,说到我们的心坎儿上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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