韩寒没读过什么书?---- 作者:行在阳秋

韩寒没读过什么书?

/行在阳秋

(作者是北京大学历史系中国古代史研究生

对韩寒的质疑已持续了半年。这场战役进行到现在,我们用“抵死不认”和“穷追猛打”来形容两造的态势,真是再恰当不过了。通常而言,笔墨官司有三种打法,阳秋窃将之总结为李敖式、余英时式、高藐式。坚固事实加上丰沛学养高超论据,嬉笑怒骂冷嘲热讽重拳出击,击退一切来犯之敌,这是李敖式;绵密事实辅以精深幽邃论从史出,温良恭俭雍容平和价值中立,濡化所有质难之人,这是余英时式;要么就“不值一驳”,不予回应,这是高藐式。三种回应虽各有千秋,但成功的关键都只建立在一点上:确有真才实学,确能内省不疚,确能不忧不惧。君子不患不己知。君子无所争,无所纷争。君子面对论争,自然有君子的做法。这三种回应,在阳秋看来都是君子之道,不过行道分殊罢了。

遗憾的是,韩寒阵营偏偏选择了最等而下之的回应方式,勇而无礼则乱。其回应无一不坐实了质疑。简单回顾这半年来的论战:韩寒阵营的论争,一直不脱“污言秽语”、“沉默不语”。从起初的污言秽语到后来的近乎沉默不语,韩阵营始终未能拿出强有力的回应(如举办文学访谈会、当面对质、拿出一流的作品、在严肃的环境里表演创作,这些最能维护声誉,并用公民言论自由权挽回甚至赢取更大名誉的选项),这是有目共睹的事实。 质疑方在论战甫一开锣,便从基本事实出发,以理服人,顶过了论战初期韩寒阵营的强大压力,并愈战愈勇,赢得了道德制高点和论争的主动。近几个月,在韩寒本人对论争已经默不作声的情势下,质疑方每逢韩寒发言,立即予以集火般的批驳,获秉了更深且巨的质疑力度。 

以上文字,可算是阳秋对数月以来论战的一个总结。必须声明的是,在仔细阅读了大量质疑的文字之后,质疑一方强有力的证据(evidence)、严密的论辩(argument)和结论(assertion)已经说服了阳秋。“韩寒著作有人代笔”这个事实,阳秋已予以接受。仍须说明的是,即使有百分之九十九的可能指向这个事实,在当事人宣布真相之前,“韩寒有人代笔”仍只能作为一个“待证的假设”(an unascertained hypothesis),无法获得完全的证实。我们借用一句名言“真相只有一个”——真相如何,只有韩氏父子自己最为清楚。“为仁由己,而由乎人哉”、“人必自侮,而后人侮之”,这两句话送给他们,允洽之极。  

这个假设仍不能算是完全的结论,也没有统驭其它材料的绝对效力。但是,不断积累的事实和证据,仍在在补充和完善它。对阳秋而言,本文的全部工作,不能不以这个待证的假设为出发点。我必然将代入一种主观的倾向(a subjective disposition),但我将力争用客观的态度(an objective attitude)和不争的事实(unsuspecting realities)来说明它。

回到本文的主题。标题起的冗长,阳秋取它的精确。起意写这篇文章,是受了“言有易,言无难”这句治学古训的启发。就以史学取譬,通常而言,“有”什么,比较易于证明——有丰富的资料足资凭藉,只要勤于爬梳整理,辅以合理的论证,自然不难成论;而说一件事“没有”,就显得不太容易——论证“无”的成功与否,不仅要考虑到传世史料的多寡、研究者个人的视野,还受制于史料解读的力度和运用史料的能力。质疑方指向的事实是,韩寒“有”代笔,有大量的证据和论证指向了这个事实。这个事实也愈发坚实。而在质疑的过程中,“韩寒不读书”这个命题,不仅早已由本人昭示且引以为荣,也早已为质疑方作为论争的一个基座(bedrock)而出现。这个命题无人怀疑,也绝没有论证和补充的必要。它虽饱含了“无”的意涵,却早已成为“有”了。韩寒“我的确不读四大名著”和逻辑不自洽(inconsistency)的后续论述,也早已成为质疑方论争的标靶。

作为一个读书人,阳秋不愿轻轻放过这个事实。勾起阳秋好奇心的是,韩寒阵营有关“韩寒读书”这个命题的论述,行文奇特,前后不一。他们的解释、阐述又随时变换标准。一会是根本不读书也能“生而知之”,一会是有神奇小笔记本,挤满了彻夜阅读的辛勤成果。这一点也已由质疑派所指出,不用阳秋赘述。如果对“读书”的定义和“读书”与否的标准理解有偏差,那么这个讨论就根本无法成立。本文愿意接过这个任务,用一个视角来讨论“韩寒读书”这个不容轻忽的问题。

首先,让阳秋解释“不读书”的定义标准。我们必须承认,“读书”的概念太过宽泛。按照宽泛的概念,阅读文字的行为无一而不是“读书”,甚至阅读时尚杂志和产品说明书,亦可算做“读书”。如若按此标准,那么讨论“韩寒不读书”这个命题就毫无必要了。但很遗憾,阳秋在这里对韩寒“读书”的标准,宁高勿低。阳秋所理解的读书,是程子和朱子教人读书时标举的“读书”。两圣的言说,分别收入《四书章句集注》、《朱子语类》。

朱子在《四书章句集注》里的《论语集注序说》里,引程子语:

“今人不会读书。如读《论语》,未读时是此等人,读了后又只是此等人。便是不曾读。”

“读《论语》《孟子》而不知道,所谓‘虽多,亦奚以为’。”

朱子自己也说:“今之学者,看了也似不曾看,不曾看也似看了。”“须是一棒一条痕,一掴一掌血!看人文字,要当如此,岂可忽略!”“读书之法,先有熟读。须是正看背看,看得是了,未可便说道是,更须反复玩味。”

程子引孔子“虽多,亦奚以为”的说法,说明他对读《论语》的体认。在这里,阳秋理解程朱二圣的“读书”,不会拘泥于“阅读文字”那么简单。

“生而知之者上也”(《论语》),这是聪慧;“好学深思,心知其意”,这是悟性;“纵使我一字不识,亦须还我堂堂正正做个人”(陆子语),“致良知”(阳明语),这是“尊德性”;“知书达礼”这是“道问学”。

 以上所举数端,均可视为阳秋服膺的“读书”要旨,可作为“读书”的目的所在,亦可视为“读书”的不同进路。做人、知识的融汇为一,此乃阳秋认知的读书圭臬:读书的第一要义并非是要做一个老蠹鱼般的学究,更绝非是“稻粱谋”般的行商射利。读书在乎对“道”的体认,以及“道”的个人实现。“明道”、“知道”、“行道”、“谋道”,士志于道。谋“道”,是阳秋所要标举的“读书”标准。

 易言之,即使韩寒一字不读,但若是“知道”,并且在其生命中“行道”,他可谓是“上也”;即使他博览群书,但若是“悖道”甚至“害道”,那么他也等于一字不读。

现在,就让阳秋用这个标准来检视,韩寒至少有哪些书是没有读的,或者是“读了也不曾读的”。

1、 韩寒不读《中庸》

这是阳秋需要首先特别指出的。韩寒成名作《三重门》的书名来源,近来已由张放先生作了追根溯源,包天笑的回忆、《金瓶梅》文本的对勘,张先生的工作是卓有成效的,也获致了初步的可信度,这里不能深谈。阳秋愿就“三重”和《中庸》,再做梳理。

回到“三重门”,韩寒父子对于这个书名的解释,前后不一。韩父曾称这是来自《中庸》,并以“王天下有三重”作解。这个可笑的无知,配合上韩寒本人的“三chong门”读法,其荒诞谬误,早已为方舟子先生所特别指出。因这个契机,阳秋也萌发了好奇心,愿意专门探讨《中庸》这本经典,在韩寒的知行结构中占有何种位置。

阳秋愿首先谈谈自己对《中庸》的理解。《中庸》之道,以吾观之,《中庸》标举的乃是一种价值:一种让不同的价值并行不悖的价值。程子说:“不偏之谓中,不易之谓庸。中者,天下之正道。庸者,天下之定理。”把“中”和“庸”拆开来理解,方不致有误解之虞。“中”对应“道”,“庸”对应“理”,“中庸”和“道理”在这层意思上,可以互训。由“中”及“庸”,由“道”及“理”,可以有很多种走法,可以有很多进路,“格物”是,“良知”也是。这是“殊途同归”,也可谓“理一分殊”。但无论有多少进路和走法,它必须是“万物并育而不相害,道并行而不相悖”的,故而能得“小德川流,大德敦化”——大德如海,小德如川。百川归海,即喻指天下各不相同的“道”,殊途同归地为“理”所化。朱子也说“其书始言一理,中散为万事,末复合为一理”,“理”有自然法般的神圣意味,“格物穷理”是朱子的毕生追求。朱子的这些注疏,都更深入地揭橥了“中庸”的内涵。

“道”有多种,每人的“道”,已经各不相同。个体生命“行道”也途径多样。“自诚明,谓之性,自明诚,谓之教。诚则明矣,明则诚矣”,这展示了“尊德性”和“道问学”的两大“行道”标准:它们是相辅相成的,并无高低先后之分。“尊德性”对应“良”,“道问学”对应“知”,合起来便是阳明揭橥的“良知”。阳秋以为,士志于道,求致良知,便已然概括了君子立身行道的两大标鹄。

 以上文字显得赘余,也颇有些“六经注我”的味道,但阳秋自信,它是对《中庸》的一个诠释,并未偏离本义。让我们回到“三重”。《中庸》的原文是:

王天下有三重焉,其寡过矣乎!不管韩寒对“三重”是如何理解,他显然“不曾读”中庸。在韩寒的《正常文章一篇》里,他说:

《三重门》的名字来自《礼记.中庸》——“王天下有三重焉,其寡过矣乎”。这是啥子意思呢,朱熹批注了以下,三重就是礼仪,制度和考文。虽然郑玄对此有着不同的解读,但我当时的确是以礼仪,制度,考文为释而取的书名。为了如何让书名显的有文化一点我反复的思量,终于才有了取自《礼记》的一个书名,而且这两个字往前其实应该追究到《周礼》。

阳秋完全相信,这些文字是韩寒写的。这段文字,一望而知,只能是一个于儒学无知、下笔粗俗的文史白痴的写作水平。“这是啥子意思”这般引车卖浆者流的白话,夹在“继天立极”、“道统之传”(朱子语)的《中庸》之间,任何一个对《中庸》稍有读解、稍有体悟的读书人,都绝不会把这样的白话文像夹生饭一样夹进来。没文化装文化,恭喜韩寒,你显得更没文化了。“这是啥子意思”?阳秋真想问韩寒,《中庸》是啥子意思?请说说?

韩寒也必定没有读过朱子的集注,朱子的原文是:

吕氏曰:“三重,谓议礼、制度、考文。惟天子得以行之,则国不异政、家不殊俗,而人得寡过矣。”

“议礼、制度、考文”,被韩寒转引成了“礼仪,制度和考文”。“礼仪”和“议礼”,相去岂止万里!“议礼、制度、考文”,这三者都是动词,可以释为“议其礼、制其度、考其文”,是“三重”并列。如果韩寒还有一点文史素养,他知道《周礼》《礼记》的同时,也应该知晓“三礼”的另外一部《仪礼》。韩寒轻而易举地把“议礼”变成“礼仪”,置《仪礼》于何地?写成《礼仪》《记礼》《礼周》?仅此一点,阳秋可以有绝对把握判定,《周礼》《礼记》他也是定然不会寓目的。

这段文字仅仅是拿来炫耀和扯谎而已,无意中却暴露了韩寒其人对《中庸》和儒学的极度无知。另外,阳秋想郑重驳斥韩寒:朱子毕生心血用力于内圣之学,易箦前一月,犹在修改已定稿了多年的《大学章句》。你这句轻飘飘的“以下”不仅错别字,是对朱子毕生事业的莫大侮辱。

《中庸》里标举的“戒慎乎其所不睹,恐惧乎其所不闻”、“行远必自迩,登高必自卑”、“庸言庸行”、“言顾行,行顾言”,用之于韩寒身上,凿枘不透,无一相符。即使韩寒读过《中庸》,也是“读了不曾读”。中庸之道,“诚则明矣,明则诚矣”。以之鉴观,韩寒则是“愚则恶矣,恶则愚矣”。《中庸》的讨论,就此告一段落。

2、 韩寒不读《论语》

“视其所以,观其所由,察其所安,人焉廋哉”[①]这几句话,用以识人鉴人,最是精审。《论语》乃千百年来中国人一必读书,用她来检查韩寒的学识,颇具标志意义。

《论语》的文章做的太多,古人三千多种注疏,今人堆垛般的“解”、“注”、“裁”、“读”,还不知又有多少蒙尘插架的妙解未逢天日——阳秋是决然不敢也无力来解《论语》的。不过除了“耳顺”、“色斯举矣,翔而后集”[②]这般最费解最难讲通的词句以外,《论语》是不难读懂的。

从《光明与磊落》这部“手稿集”里可笑的抄写错误开始。“功号一贯”,这个啼笑皆非的错误,不仅印证了韩寒《三重门》实为一部抄稿,也是韩寒并未读过《论语》的铁证。阳秋愿意就这个成语牵涉到的更多内容,做一番申述。

“功亏一篑”,不仅见于《尚书·周书·旅獒》,也直接来源于《论语·子罕》的一段话:“譬如为山,未成一篑,止,吾止也。譬如平地,虽覆一篑,进,吾往也。”若按年代,显然《尚书》在前,但古文《尚书》明显为后人窜乱。阎潜丘先生早已经用如山的铁证和严密的推理于《尚书古文疏证》里雄辩地指出,“功亏一篑”为后人作伪——化用《论语》,并窜入《尚书》。[③]顺便插一句,阳秋大胆设想,若是阎潜丘先生起于地下,看到如此多的铁证和强有力的质疑之下,韩家父子仍能招摇过市觍颜无愧,他一定会气得半死!他一定为自己多年的勤奋考证呕心沥血而口吐鲜血!他一定对地下无数的《尚书》造假者说:你们真不幸,未能生于后世!

清理了这个成语的出处后,我们必须指出的是,“功亏一篑”的成语并不是如“当仁不让”、“食不厌精”这样,直接出现于《论语》的文本中的,它是由后人总结出来的。韩寒读不读《论语》没关系,因为成语在文本中随处可见。但,阳秋要动用“读书”的高标准,韩寒就要露馅了:这段话里,孔子一生的志趣和信念实已挹注其中:在“进”和“退”之间,孔子毫不犹豫地选择“进”。联系到《子罕》篇下文孔子对颜渊的评价“吾见其进也,未见其止也”,以及对孔子毕生的性格刻画“知其不可而为之”,坚毅奋发、只争朝夕,当是后人阅读论语这段文句时,所当有的启发和体悟。

遗憾的是,我们在韩寒身上,决然没有看到这种精神。其文字中充斥着无聊颓废、低级下流,其学行上不学无术、胸无点墨。“功号一贯”的抄写错误,更可以看做是他对这句成语的无感——无论其涵义还是精神,他是根本不会予以瞩目和践履的。

《论语》里君子小人之辨太多,不胜烦举。随便拿来几句,句句适用于韩寒:

君子怀德,小人怀土。

君子上达,小人下达。

君子求诸己,小人求诸人。

君子易事而难说也:说之不以道,不说也;及其使人也,器之。小人难事而易说也:说之虽不以道,说也;及其使人也,求备焉。

色厉而内荏,譬诸小人,其犹穿窬之盗也与?

看官完全可以用这些文句,与韩寒一一对照。事实俱在,证据俱在,不言而喻,一目了然。

孔门四科:德行,言语,政事,文学。子以四教:文,行,忠,信。王应麟于《困学纪闻》里解释《论语》的这两条,现在读来颇为精到。王伯厚说“四教以文为先,自博而约;四科以文为后,自本而末”[④]。先不论政事、文学(此“文学”非如今的“文学”义),就以德行、言语而言,韩寒的表现,我们有目共睹:赌咒发誓“二千万”又自食其言,污言秽语鄙陋猥琐,言语下作之极。而就“文”而言,韩寒压根就是一个不学无术并且一度对读书学习予以疯狂贬损的人,其反智倾向一再登峰造极,自博而约,由博返约,“既能博大也能高”,对韩寒而言,只能是他不可企及却又恶语相向的梦想。

“狂而不直,侗而不愿,悾悾而不信,吾不知之矣”,就让阳秋用此句来描述韩寒,结束他《论语》学养的讨论。

3、 韩寒不读钱锺书

默存先生的著作特别值得拿出来讨论,原因有二:其一,《三重门》刻意模仿钱默存,照猫画虎的痕迹尽显无遗;其二,韩寒多次声称其最崇拜钱钟书,并且以“第一、天下第三”的论调自许(见南方周末的特稿《差生韩寒》,顺便插一句:不幸的是中间插进了个李敖,这让直接斥韩寒为“臭鸡蛋”的敖之情何以堪啊)。

默存先生。他肯定是以其丰沛学养灼然而立于学林的,而绝不是《围城》(施蛰存先生称之为“洋才子说风凉话”)这本让他和杨绛在晚年感到麻烦颇多的著作。他不愿多谈这本小说,不愿像下了蛋的老母鸡一样被揪出来示众,更不愿成为大众明星。实际上和默存并肩而立的古典名家、大家不在少数,周振甫,郭预衡,游国恩,王瑶诸先生,若论学养、底蕴和造诣,他们也决不在默存之下。若无《围城》和《围城》电视剧,默存绝不会有如此高的大众知名度。

默存先生的性格像是绵长悠远的一掬清水,有类于庄子标举的“吸风饮露,不食五谷”的“神人”,自给自足、自得其乐地畅游于天地间,古典的天空高远,知识的大地博厚,神人便是这上善之水,无所逃于天地间,却也大隐隐于朝,向上藐视骄横的权力,向下蔑视无知的庸众。“默存”这个行字便颇合其人,这“默”之中,实则蕴藉了莫大的智慧和能量。结合先生的一篇文章《一个偏见》,个中境界,太值得玩味了。他不愿做“给喧闹损伤了的灵魂”[⑤],更不愿做什么“大师”、“泰斗”。睿智而自得,洒脱又通达。

以上乃是阳秋凭着一己私意,对默存先生人生境界的描述。阳秋坚信,这个描述是不会有太多失真的。非常遗憾,韩寒,且不论文章如何,至少在人生境界上,和他所真诚崇拜的钟书先生,相去岂止千里万里。

韩寒在《正常文章一篇》里说:

十七岁的我很幼稚,当时我崇拜钱钟书,梁实秋和陈寅恪。我从小喜欢阅读,小学的时候我的阅读量已经超过了五百本课外书。当然都是一些少儿科普和童话寓言,我几乎每两个晚上都要看掉一本书。到了初中高中,我拼命的读各种书,这点我的同桌和老师都可以证明,到了高中更加病态,彻夜阅读《管锥编》、《二十四史》、《论法的精神》、《悲剧的诞生》。

崇拜钱锺书,到了彻夜阅读《管锥编》的程度,读了这句话,阳秋非常汗颜——阳秋迄今未敢染指这四大本皇皇巨著,阳秋也绝不敢就《管锥编》发任何议论。但,阳秋懂得“管锥”的意涵:“以管窥天,以锥测地”。渊博如钱锺书,聪慧如钱锺书,尚且以“管窥锥测”来自谦对知识的认知,崇拜钱锺书的韩寒,何以成了一部自封的“文学史”?

他本该在气质、涵养、性情上努力向钱先生的境界靠拢,他本该知耻后勇在学识上奋发进取。不说超越钱先生成什么“天下第一”(钱先生绝不会说,我天下第一,就是第三,他也绝不敢自居),也至少应当朝着先生的高度努力。讽刺的是,韩寒的所作所为、学思历程,如果和钱先生一一符验,阳秋只能“无话可说”。

钱先生《杂言——关于著作的》坦言:

作品遭人毁骂,我们常能置之不理,说人家误解了我们或根本不了解我们;作品有人赞美,我们无不欣然引为知音。但是赞美可能跟毁骂一样的盲目,而且往往对作家心理上的影响更坏。……有自尊心的人应当对不虞之誉跟求全之毁同样的不屑理会——不过人的虚荣心(vanity)总胜过他的骄傲(pride)。[⑥]

钱先生的话,阳秋妄加推测,系受“法语之言,能无从乎,改之为贵;巽与之言,能无说乎,绎之为贵。从而不改,说而不绎,吾末如之何也矣”[⑦]启发而来。对严肃的批评和应景的赞美,我们也还都要保持清醒。

阳秋可以百分之百的断言,韩寒一定没读过这段话,或者是“读了也不曾读”。

对韩寒的质疑早已不仅仅是“毁骂”了,也称不上“求全之毁”。面对质疑,韩寒本应拿出“不屑一顾”(当然,这要求有足够的自信和充沛的学养)的藐视姿态,或者是以认真诚恳的姿态来辩解、说明,以“真理是愈辩愈明”的自信排解质疑。

对于来自各路人马的赞美,韩寒不仅会引以为“知音”,更能如伙友拉帮、狐朋结派一般,受之而卒无愧色。这就不待阳秋烦举了。

阳秋想在这里特别介绍钱基博先生的一封尺牍。想来这封尺牍,也必是韩寒所未读的。当然,这已不是钱锺书的作品,但阳秋读来,对韩氏父子颇具参照意义。钱基博先生有一信《题画谕先儿》:

    少年人不可不有生意。所谓生意者,须如早春吐蕾,含而未透,乃佳。吾常目此时曰“酿春”:愈酝酿,生意愈郁勃。邱迟《与陈伯之书》曰:“暮春三月,江南草长;杂花生树,群莺乱飞。”烂漫以极,便非好景。盖春光切忌太泄;泄则一发无余,生意尽矣。汝在稚年,正如花当早春,切须善自蕴蓄。而好臧否人物、议论古今以自炫聪明,浅者谀其早慧,而有识者则讥其浮薄。语曰:“大器晚成。”蓄之久,而酝酿熟也。……

这篇文章最初收入一本教材:《江苏第三师范国文讲义》,是钱基博先生1920年前后担任江苏省立第三师范国文教员期间编的一本讲义,此书共收入文章50篇,其中第27篇便是此文。此文,当是基博先生写与小儿钟书的尺牍无疑。“题画谕先儿”,当是于一幅春景画上,钱先生借题发挥,题了几句言浅意深的话赠与儿子。“生意”可训作“生气”,亦可解释为少年人的一股勃发的生命力、喷薄欲出的才华。钱锺书幼年即极聪慧,然而钱基博仍不忘告诫他,不可“自炫聪明”,落得个“浮薄”。为学做人,亦当“蕴蓄”、“酝酿”,积攒能量,以待更大的爆发。

以韩父对钱钟书的了解,想必定然读过这封尺牍。韩父和韩寒既然对钱锺书如此如何将其培养为钱锺书,或是努力接近钱锺书的高度?只落得个“獐头鼠目”(张颐武先生语)罢了吧。

韩父是如何教育和塑造儿子的?是因材施教、培养其体育特长,还是揠苗助长(不,这已经不是揠苗助长那么简单)乃至坑蒙拐骗,不惜串通作弊?韩寒更像是一位表现欲者(exhibitionist),与商业资本和大众传媒的合流,其身上附着哪怕一丝半点的古风流韵也早已荡然无存,“蕴蓄”、“酝酿”和消费时政、消费大众的韩寒,没有丝毫联系的。

本文谈的书不多,仅仅标举了两本人文经典《论语》《中庸》和一位钱默存先生的著作。这些书籍,长期以来是阳秋最爱读、最喜读、最愿读、最勤读,也最不厌于重读,乃至于会诵读部分的经典。本文与其说是谈韩寒,还不如说是在谈这些经典。阳秋对它们倾注了很深的情感,故而很愿意用这些经典,来检验韩寒的知识结构。

且慢,阳秋在这里还只是用“知道”的标准来考验韩寒,如若是用颜习斋的标准来对勘韩寒,恐怕就更“吾末如之何了”。颜习斋将宋儒统统攻倒,认为他们只是“博读博著”,称不上“博学”,博学的要旨在于“行道”、“寻事去做”,而非仅仅“知道”。韩寒的“知道”和“行道”如何呢?恕阳秋再用一句“非常遗憾”。对于韩寒,我们只能发出一声“道之不行也,愚者不及也;道之不明也,不肖者不及也”的叹息。

如果不惮以最坏的恶意来揣测韩寒,我们可能也还有必要加上一句:韩寒不读韩仁均,韩寒也不读路金波。当然,这一点有赖于更多的证据和推理。

复旦大学陈尚君先生,唐代文史研究名家也。陈先生早岁有个习惯,就是收集别人用过的废弃鞋盒,并贴上标签放在床下一字排开。他每读到一首全唐诗里未曾收入的唐诗,就抄录下来,将字条丢进鞋盒,并将鞋盒分门别类。这样年深日久,字条海盈山积,后来便成了名作《全唐诗续拾》《全唐诗补编》。陈先生的功力,绝非仅仅能识《全唐诗》之所无,而恰恰在于能熟记默诵《全唐诗》之所有,而后可以知其所无,得以补苴罅漏!

阳秋介绍陈尚君先生的读书功力,是想对本文的主旨做一个补充:从韩寒自称“读过”什么,可知其未读过什么;知其未读过什么,更可知其欠缺什么。如若有幸能有人按照我的思路,开出更多“韩寒不曾读”的书单,那么本文的努力便不算落空了,韩寒的知识结构和思维结构,也就昭然若揭了。

“韩寒不读书”。阳秋希望以社会科学的实证方法,将这个事实的内涵和外延更全面地成功揭示出来。本文的任务仅限于一点:用较为苛刻的“读书”标准,探讨韩寒没读过什么书。如若有“韩寒写作能力是天生的,不需要读书和学习”这样的反驳,那么阳秋很遗憾,你只能扑了个空——本文并不探讨韩寒的写作能力,只研判他的读书和学习。这种反驳,无异于狗吠火车。从这个意义上来讲,本文也许可以作为质疑阵营的一条附注。 

陈平原先生的新著取名“作为学科的文学史”。阳秋突然想到,对于自称“我就是文学史”的“天才”而言,我们真有必要写一本书,名字就叫“作为韩寒的文学史”。

借用默存的话,阳秋说:这部“文学史”真大!一时不易看完,就是写过的边上,也留下好多没读过的空白。


[①] 《论语·为政》

[②] 《论语·乡党》

[③]  阎若璩《尚书古文疏证》卷五下,《皇清经解》续编本

[④]  王应麟《困学纪闻》,四部丛刊三编本,卷七,“论语”条

[⑤]  钱钟书《写在人生边上  人生边上的边上  石语》,北京:生活·读书·新知三联书店,2002年,第45页

[⑥]  钱钟书《写在人生边上  人生边上的边上  石语》,第169页

[⑦] 《论语·子罕》

作者微博:落魄書生王陽秋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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评论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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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均人渣,韩二骗子;人渣无耻,骗子无赖。人至如斯,猪狗不如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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牛掰,把韩1这个狗骗子抓了出来,韩1这个骗子也不过混个故事会的小烂仔,含2何足挂齿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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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实早已胜于雄辩,现在对H1和H2已经不是质疑不质疑的问题了,他们已成为人渣和骗子,变得无耻和无赖,我们现在唯一能做的就是继续揭露和批判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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北大研究生的水平就是高。估计不读书的韩骗都看不懂这篇文章。与韩骗讨论问题是对牛弹琴。希望作者针对挺韩的陈村、易中天、南方报系等人的观点进行分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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希望作者针对挺韩的陈村、易中天、南方报系等人的观点进行分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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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骗压根就不可能看懂博主的文章吧!高一肄业生,七门功课不及格,有学习障碍的韩寒,其古文、文言文的水平能读懂《管锥编》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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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行一出手..就知有没有 ! 文坛的教授.研究生等专才..相继加入倒韩队列..必将加速韩骗灭亡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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作者高才 ! 佩服 ! 获益匪浅 ! 读此佳作是一种享受 !

阳秋满腹经传..力透纸背 ------ 剥除骗子无赖的画皮..确实是杀鸡也要用牛刀 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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惭愧,本老汉如看天书。韩寒啊,韩寒,俺这初中生看了被扒光的你都觉得自己没白上学,需要这样有学识的人来扒你皮真是社会的悲哀。

行在阳秋的头像

你错了。1)我哪里是以我之长攻人之短嘛,一个彻夜阅读《管锥编》《二十四史》的人,这恰恰是他的强项,我简直是硬碰硬嘛;2)若是韩寒连我的文史水平都达不到,他还写什么文章,还做什么天才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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韩2读过故事会,韩1往故事会投稿,还往小学生作文投稿,这对龌龊父子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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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写得有哲有理,有引用有比喻。文章字里透彻出深厚的学文知识,生生的给人上了一堂文化课。谢楼主!韩2是白痴,韩1只是文混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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楼主才是真才实学的人。顶楼主 :!!!: 真是受益非浅。 :!!!: :!!!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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