孔乙己之一 —— 嫖字有三种写法 by 野竹翎

朝阳发廊的格局,是和别处不同的,都是门口站一个乌龟,看到奔驰宝马就引进去。内设一个暗室,专门用来接待天使投资人。头发花白的老年人,傍午傍晚受不了,又不想靠五姑娘解决问题,就每每花个几百元钱,叫上一个小姐,——这是十多年前的事,现在东北来的小姐要五百元,河南来的楼凤大概要1000多元吧。如果肯出到一千元,即使己经60多岁了,也能叫上一个22岁的优质楼凤,悄悄地踱进隔壁的暗房里,压着楼凤随便地干。
 
我从25岁起,就在发廊对面的派出所做民警。所长说我样子太文雅,怕抓不住那些嫖客,就让我做起了笔录。被抓住的嫖客,虽然大部分都会招供,但不肯坦白的也不少。他们往往要亲自看到小姐内裤的检验报告,DNA验明无误了,才肯吞吞吐吐交代。所以过了几月所长又说我笔录速度太慢,做不了这工作。幸亏我舅舅是财政局长,面子大辞退不得,便改为专门检验DNA的工作。我从此便整天的站在仪器旁,专管我的职务。虽然没有什么失职,但总觉得有些单调,有些无聊。所长是一副凶脸孔,嫖客们也没有好声气,教人活泼不得。只有薛白毛到收容室,才可以笑几声,所以至今还记得。
 
薛白毛是肾亏但又十分好嫖的唯一的人。他的身材很矮胖,发白的脸色。穿的虽然是西装,但上面总会有些黏糊糊的液体,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。他对别人说话,总是满口仁权啊,粉丝啊,叫别人半懂不懂的。因为他有一头乱蓬蓬的白色体毛,所长便替他起下一个外号:薛白毛。薛白毛一被抓到派出所里,所有的民警都对着他笑:“薛白毛,听说你老婆被贪官睡烂了?薛白毛,你学历造假的吧?薛白毛,你又诈捐了?”他不回答,对所长说:嫖娼不能箅犯罪。民警们哄堂大笑,又说:“昨天看到你被小姐追着打,是不是嫖资没谈拢啊”。薛白毛便涨白了脸,争辩道:“污人清白“。接连便是难懂的话,什么“987万粉丝啊,什么公知嫖娼不算嫖娼”,引得众人都哄笑起来,警局内外充满了快活的空气。
 
听人说薛白毛以前也算一个官二代。但因为是他爹收养的野种,没捞到体制的好处,只能跑到美囯去舔盘子。愈过愈穷,弄到将要讨饭了。幸而接盘了一个贪官的儿媳,换一碗软饭吃。可惜他又有一样坏脾气,便是好吃懒做。手里有了点钱,就要在微博上冒充善人。又收购了几百万僵尸粉,每发一传谣微博就要问众僵尸粉“你们同意吗?”,又没有原创造谣的能力,只好偷鸡摸狗剽窃别人微博。被抓住了就删帖,或者发短信骂人“你妈笔”。渐渐就没人理他了。
 
薛白毛知道自己不能和民警聊天,只好向我说话。一天他问我:“你知道我有987万粉丝吗?”我略略点一点头。他说“那我便考你一考,嫖娼的嫖字,有儿种写法?”我想,嫖客一样的人,也配考我么?便回过脸去,不再理会。薛白毛等了许久,很恳切的说道,“不会写罢?……我教给你,记着!一共有三种写法。以后被抓住录口供的时候可以用到”。说完用指甲蘸了水,想在桌上写字,见我毫不热心,便又叹一口气,显出极惋惜的样子。
 
薛白毛是这样的使人快活,可是没有他,我们也便这么过。有一天,大约是夏天,所长看着嫖客笔录,突然说:薛白毛长久没有被抓到了。我才也觉得他的确长久没有来了。一个民警说道,“他怎么会来?……他被打折了腿了。”所长说“哦?”“他总仍旧是嫖娼。这一回,是自己发昏,竟嫖到河南去了。河南的暗娼,嫖得了的么?”,“后来怎么样?”“怎么样?先中了河南人仙人跳,要赔100万。后来是妈咪催帐,催了半年,没钱就打折腿了”,“后来呢?”“……谁晓得?许是逃回美囯去了。”所长也不再问,仍然慢慢地看他的笔录。
 
中秋过后,秋风是一天凉比一天,我整天的没事干,也须学着给所长泡茶。一天的下半天,我正合了眼坐着。忽然间听得一个声音,“我来自首。”这声音虽然极低,却很耳熟。看时又全没有人。站起来向外一望,那薛白毛便在办公桌下对了门槛坐着。他脸上黑而且瘦,己经不成样子;穿一件破西装,盘着两腿,裤管里空荡荡的。见了我,又说道,“我来自首。”所长也伸出头去,一面说,“薛白毛么?你不是欠了河南人嫖资吗?”但他这回却不十分分辩,单说了一句“不要取笑!”,“取笑?要是不欠了嫖资,怎么会来自首?”薛白毛低声说道,“没想到,河南人……”他的眼色,很像恳求所长,不要再提。此时己经聚集了几个民警,便和所长都笑了。我打出笔录,端出去,放在门槛上。他从破衣袋里摸出支笔,抖抖索索地写了自首书。见他满手是泥,原来他便用这手走来的。不一会,他收起笔录,便又在民警的说笑声中,坐着用手慢慢走去了拘留所。
 
自此以后,又长久没有看见薛白毛。到了秋天,所长说,“薛白毛出狱了吗”到下一月,又说“薛白毛还设出狱啊?他要肥皂吗?”到中秋可是没有说,再到年关也没有看见他。
 
我到现在终子没有见——大约薛白毛己经被拘留所里的河南人,砍死了吧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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